这意味着唐代的"河阳"并非仅指今天的孟县(古河阳县),而是包括了更广大的区域。
中国唐代文学学会韩愈研究会会长张清华研究员在《韩愈籍贯考证》中明确指出:"韩愈的籍贯,盛唐、中唐人讲得非常明确:即河南府所辖之河阳(今河南孟州市)"。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中详细描述了韩愈幼年随家人迁居河阳的情景,以及他后来多次在诗文中提及的"河阳旧居"。
书中特别强调,尽管韩愈一生宦海沉浮,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但他始终将河阳视为精神故乡,这种情感联系在文学创作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韩愈晚年所作的《祭十二郎文》中"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等句,不仅流露出对早逝侄儿的深切哀思,也折射出他对河阳这一家族根基之地的深厚情感。
02
昌黎说:郡望与身份的象征
然而,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韩愈常自称"昌黎韩愈",后世也多称其为"韩昌黎"或"昌黎先生"。这一现象引发了关于韩愈籍贯的另一种说法——昌黎说。
据《旧唐书》记载,韩愈是"昌黎人",这一说法源于韩愈本人的自称。
那么,昌黎究竟在何处?为何韩愈要以此自称?
历史学者通过考证发现,昌黎实际上是韩氏的郡望所在。
郡望是魏晋至隋唐时期世家大族用来表示自己家族渊源和地位的一种方式,类似于今天的"祖籍地"。
韩中山在《韩愈家世身世里籍考略》中提出新观点,认为韩愈自称的"昌黎"并非传统认为的辽西昌黎郡,而是北魏太昌中(532年)侨置在韩愈祖居地定州的南昌黎郡。这一考证挑战了史学界长期流行的"韩愈为抬高身份而自称辽西昌黎郡望"的说法。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对这一现象有精彩解读:在唐代门阀制度影响下,士人十分重视郡望,韩愈自称"昌黎韩愈"既是对家族荣耀的彰显,也是在仕途中提升社会地位的一种策略。
书中特别指出,尽管韩愈三岁丧父,家道中落,但他骨子里仍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骄傲,这种性格特质在他后来不畏权贵、敢于直谏的为官风格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韩愈将家族郡望融入自我认同,不仅是一种身份标识,更是其精神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韩愈的文集被命名为《韩昌黎集》,后世也习惯称其为"韩昌黎",这种称呼方式在唐宋时期十分常见,如柳宗元被称为"柳河东",杜甫被称为"杜少陵"等,都是以郡望代指人名。
这种现象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士族门第的重视,也说明了韩愈"昌黎"自称被广泛接受的历史背景。
03
南阳说:祖籍与出生地的争议
除了河阳说与昌黎说,关于韩愈籍贯还有第三种说法——南阳说。
这一说法主要来源于李白为韩愈父亲韩仲卿所撰的《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其中称韩仲卿为"南阳人"。
○宋代理学家朱熹在《昌黎先生集考异》中也指出:"南阳在怀州修武"。
●明代陈继儒《偃曝余谈》记载:"修武县东北三十里曰南阳,韩文公之故里,故人呼其庄为韩庄,又曰韩村,愈自上世居此"。
○清代韩连仲所修《韩氏家谱》中有一段重要注解:"予祖文公系唐代宗大历三年戊申生于邓州南阳,即河南怀庆修武县,秦名南阳。今有南阳城在县东北三十里。韩氏世家于此孟县有别墅,俗呼韩庄(与修武韩庄异地而同名)。其自称昌黎者,以系出昌黎。"这段记载将韩愈的出生地指向了修武县南阳城,同时解释了"昌黎"自称的由来,试图调和几种不同说法。
●民国年间的《修武县志》记载:"韩愈墓在韩坡。其后裔在安(南)阳城东北十里的韩庄村",似乎也为南阳说提供了支持。
然而,这一说法面临一个关键问题:唐代的"南阳"究竟指何处?
据考证,唐代天宝、至德年间邓州为南阳郡的治所,而韩愈父亲韩仲卿曾任邓州刺史,因此《新唐书》可能据此记载韩愈为"邓州南阳人"。
同时,修武县东北三十里的南阳是秦代地名,与邓州南阳并非同一地点,这就造成了记载上的混淆。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对这一问题有深入探讨,书中指出韩愈家族可能有多处居住地:祖籍地在南阳(修武),出生地与成长地在河阳(孟州),而昌黎则是家族郡望。这种多地关联的现象在唐代士大夫家庭中并不罕见,许多家族因仕宦迁徙而在多地留下生活痕迹。
书中特别强调,理解韩愈的籍贯争议,需要考虑唐代行政区划的复杂性以及士人家庭常见的迁徙模式,单纯坚持某一说法而否定其他可能失之偏颇。
04
墓葬地的佐证与争议
籍贯争议的另一个焦点是韩愈的墓葬地。
传统观点认为韩愈葬于河南河阳(今孟州),皇甫湜《韩文公神道碑》明确记载:"三月癸酉葬河南河阳"。
孟县韩文公祠及韩愈墓至今仍是当地重要的文化遗迹,据《孟县志》记载:"孟县城西北二十里苏家庄有韩文公祖茔,自始祖后魏安定桓王韩茂以下,至父仲卿、叔云卿、伯兄会与嫂郑氏,俱衬葬此。"
明代还在该墓地出土过韩愈之子韩昶的墓志,可见韩愈家族与孟县的密切联系。
然而,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看法。
○清康熙五十七年翰林院侍读吴士玉在昌黎《韩氏家谱》序中称:"今怀庆之修武,在唐为河阳",认为皇甫湜所说的"葬河南河阳"可能指的是修武县。
●民国《修武县志》更是直接记载"韩愈墓在韩坡"。
这种分歧源于对唐代"河阳"地理范围的不同理解——如前所述,唐代河阳节度使辖区广阔,包括了怀、卫二州,而修武县正属于怀州管辖。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对墓葬地争议提供了新的视角:韩愈去世后,其家族可能在不同地方设立了纪念性墓葬或衣冠冢,这种现象在古代名人中并不少见。
书中引用历史记载指出,韩愈六世祖韩茂墓地在孟县,因此韩愈父、兄、子辈等多有葬于韩茂墓旁的记载7。而修武县作为韩氏祖居地,也可能设有纪念性建筑。这种多地纪念的现象反映了后世对韩愈的崇敬,也使得籍贯争议更加复杂化。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孟县韩愈墓的真实性也存在疑问。
据记载,明代成化年间,耿侍郎裕过孟县时"始访得公墓,发现表墓残碑",但所谓残碑是否为韩愈墓碑并无确证。
清代乾隆年间设立的"韩文公后裔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韩法祖家族,其家谱只能追溯到前六世祖韩玉珍,更早的世系"全无说法"。
这些疑点使得墓葬地作为籍贯证据的可靠性受到一定影响。
05
文学巨匠的精神原乡
抛开具体地理位置的争议,我们或许应该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对韩愈这样一位文化巨人而言,"哪里人"的身份认同究竟意味着什么?
图片来源:网络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给出了一个富有洞见的观点:
韩愈的精神世界是由多重地域文化共同塑造的——河阳的成长经历赋予他务实坚韧的性格;
昌黎的家族荣耀培育了他的文化自信;
而南阳的祖源记忆则连接着他对儒家道统的执着追求。
韩愈三岁丧父,随兄长韩会生活,十岁时又因韩会被贬而远赴韶州(今广东韶关),十二岁兄长去世后随嫂郑氏返回河阳,后又为避战乱迁居江南宣州。
这种颠沛流离的童年经历,使得"故乡"的概念对韩愈而言既具体又抽象。
他在《祭十二郎文》中写道:"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
这段感人至深的文字,既是对亲情的缅怀,也是对"家"与"根"的追寻。
从文化认同角度看,韩愈显然将河阳视为情感归宿。
他在诗文中多次提及河阳旧事,晚年更是嘱咐归葬河阳。
同时,作为文学革新者与儒家道统的捍卫者,韩愈又自觉地以"昌黎韩愈"自称,将个人创作与家族文化传承紧密相连。
《大唐孤勇者:韩愈传》特别指出,韩愈对"昌黎"身份的强调,不仅是一种社会地位的宣示,更是其文化自信的表现,这种自信支撑他在古文运动中力排众议,在谏迎佛骨时敢于"忠犯人主之怒"。
当代学者研究韩愈籍贯问题时,越来越倾向于采取多元视角。
河南省社科院研究员张清华认为,韩愈自称与友人尊称"昌黎"乃韩氏郡望;称"邓州南阳"者,乃韩氏远祖所居之地;而实际出生与成长地则为河南河阳。
这种解释既尊重历史文献的多样性,也符合唐代士人身份建构的复杂性。
毕竟,对韩愈这样的文化巨人而言,其影响力早已超越地域限制,成为整个中华文化的共同遗产。
当我们合上《大唐孤勇者:韩愈传》,掩卷沉思,或许会明白:纠结于韩愈"到底是哪里人"的具体坐标,远不如理解这些地域如何共同塑造了他的精神世界来得重要。
河阳的务实、昌黎的骄傲、南阳的渊源,共同熔铸了这位文学巨匠的品格与文风。
今天,当我们在孟州韩园凭吊,在昌黎韩文公祠瞻仰,或在修武南阳城寻踪时,所追寻的不仅是历史地理的真相,更是一种文化精神的传承。
而这,或许才是"韩愈到底是哪里人"这一问题的终极答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